我對我爸很陌生。
並非說是他不關心我。事實上,他異常地疼我,小時候喊我小公主,高中住校回家,還會幫我掏耳朵和剪腳指甲。
但我卻對他不甚瞭解。
同在崁津部落的小豆整理了族人阿忠、阿福的勞動遷移過程。我好像輕易地就這麼觀看了一個中年男子的人生。像一部高潮迭起的電影。即使我想像在每個章節的困頓,都是沒有光、沒有退路、沒有出口的甬道。
但這都只是想像。
每天我騎車回家,都會經過八德路,基隆路和成美橋中間那段。左邊有個立體停車場,右邊則是饒河街夜市。幾年前到松山站,火車還是地面行駛。這幾年松山經南港東延的鐵路逐步地下化,綠色的工程圍籬一直都是印象中的台北東區景色之一,一直到前幾天才驚覺,立體停車場後的鐵路邊界,已從灰色的水泥牆,到綠色工程圍籬,到現在,全部拆掉了。打通了一條好寬敞的馬路通往五分埔區。是五分埔嗎?其實我不太確定。過去松山到南港的鐵路隔開了北內湖、南松山,至少,我腦海裡的地圖一直是這樣畫的。
而我爸,二十五年前,曾經在松山車站前站,也就是五分埔那一區,幫人打版製衣。
過去我一直以為,爸爸在我小時候,就在那個圍牆後面幫人打版製衣。現在水泥牆打掉、馬路開通,過去「傳說」中的那個爸爸工作的地方,不見了。「原來是松信路啊!」我將機車停在路口,呆呆地望著。
但爸爸究竟是怎樣收掉高雄布莊的生意?怎樣舉家遷來台北?我只記得那時我們住在板橋,家旁邊是好大的排水溝,爸爸應該每天是做火車上下班的吧!但現在板橋哪裡還有大排水溝?連火車都跑到地底下了。
阿福的口訪整理,雖不如我的記憶零碎,但是片斷的、絮叨的。直到我在敘述文字底下翻翻撿撿。「民國八十六年,依著大姊夫是隧道監工的關係,到甲仙做攔河堰隧道工程兩年。」原以為是八八風災,小林村因土石流滅村後,被人拿出來責任追究的曾文水庫越域引水工程的一部份,後來再和阿福追問下,才知道當年他做的工程是屬於「南化水庫第二期工程計畫」,一樣是做隧道輸水管的工程。
是哪一個工程,究竟影響了我們什麼呢?原來我們的力氣這麼小,小到每日只管食飽衣暖。大時代在水泥牆的另一端,直到天翻地轉到下個階段了,我們才看見,才感覺「曾」存在在其中,才將真實與想像連結成這個世界。這一個一個真真實實的人,原來在別人的世界裡只是社會統計學裡的一個分母。我群斷裂歷史與環境成我者與他者,該如何想望未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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